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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张弛:“一带一路”与中国大外交
2016-04-25 18:06:23 来源: 作者: 【 】 浏览:472次 评论:0


  “一带一路”彰显了和平、尊重、开放、包容的时代精神,其国际战略意义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突破国家间安全困境,二是承担大国责任,三是形成在国际社会上的软实力。





  中国正逐渐成为世界强国,在国际舞台上维护国家利益的同时也要承担起作为大国的国际责任。“一带一路”可以成为当代中国全面走向世界的开端,也是中国崛起必须通过的重要“考试”。


  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正式实施,中国形成了包括“两条腿”(“新型大国关系”与“一带一路”)和“一个圈”(周边外交)的大外交。“一带一路”彰显了和平、尊重、开放、包容的时代精神,其国际战略意义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突破国家间安全困境,二是承担大国责任,三是形成在国际社会上的软实力。


“两条腿、一个圈”的中国大外交 


  中国形成了“两条腿、一个圈”的大外交。其中,“两条腿”包括了与美国、俄罗斯、印度等国建立的新型大国关系,以及主要面向发展中国家的“一带一路”;“一个圈”则指的是针对亚洲邻国的周边外交;三者互相交接、相辅相成。


  一、新型大国关系


  新型大国关系是当前中国发展同大国关系的外交。“一带一路”与新型大国关系互为依托。只有构建良好的新型大国关系,才能确保“一带一路”顺利推进;而“一带一路”的实施为建设新型大国关系提供了一个战略“大后方”。


  尽管新型大国关系这个理念是针对中美关系提出的,但它同样适用于中国同俄罗斯、印度以及欧洲等主要国家的双边关系,而这些国家也大都是“一带一路”的沿线大国。从地缘政治上看,能够对中国的发展和“一带一路”构成致命的外在威胁和挑战的也正是这些大国。只有处理好同这些大国的关系,才能确保“一带一路”顺利实施。今天,中国与这些大国交往,要解决的不仅是经贸问题,更重要的是战争与和平问题。和平是中国可持续发展的前提。对于中国而言,同美、俄、印、欧构建新型大国关系既是保持国内可持续发展的需要,也是维持国际和平的需要。


  在中美关系上,随着中国崛起和美国全球主导地位的相对衰落,中美之间的博弈有所升温。虽然双方都希望博弈能够导致双赢而非“零和”的结果,但从国际政治的角度看,大国之间的博弈很容易受非理性因素影响,其结果不见得就是博弈者所预期的,甚至可能相反。根据西方国际关系理论和经验,崛起中的大国经常挑战守成大国,而后者往往对前者产生恐惧和戒备,从而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导致一波又一波的战争和冲突。


  中美两国的当务之急是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早在2013年,中国就提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倡议,目的就在于避免历史上一再上演的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争霸而导致战争的悲剧。2015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访美期间提出,同美方一道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实现双方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是中国外交政策的优先方向。美国总统奥巴马也提出,美中两国都有能力管控分歧,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这或多或少表明,当前中美双方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着眼两国国情和世界大势,朝着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方向努力,这也是两国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出路所在。


  在中俄关系上,“一带一路”经过中亚、东欧的广大地区通往欧洲,而这一带是俄罗斯地缘政治利益的核心。因此,中国必须在与中亚国家合作的同时,注重与俄罗斯的合作。在这方面已经存在一个有效的国际机制,即上海合作组织。上合组织是针对有关国家共同面临的问题,如恐怖主义,而不是针对第三方的。它可以为“一带一路”提供助力。目前,俄支持“欧亚经济联盟”与“一带一路”对接,这将更加有利于中国与中亚国家拓展合作。


  在中印关系上,“一带一路”经过东南亚,到达印度洋和非洲,因而也涉及印度的地缘政治利益。近年来,无论在中东还是非洲,印度已在扮演重要角色。中国的快速崛起和“走出去”已经引起印度高度关注。中印之间还存在领土主权纠纷,但如果处理得好,两国就能够克服地缘政治利益纠纷,实现合作。毕竟,中印相处数千年都没有大的冲突,今天两国间的纠纷是西方帝国主义遗留的问题。中国在实施“一带一路”过程中,如果能考量到印度的地缘政治利益,两国就可以找到巨大的合作空间。


  另一方面,“一带一路”的主要目标是发展中国家。尽管它也延伸至欧洲一些发达国家,但沿线的60多个国家大都是中小发展中国家。从国际关系的经验上讲,中国仅有新型大国关系是不足以立足国际政治舞台的;而通过“一带一路”大力拓展同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关系,可以为中国开辟国际战略的“大后方”。只有这个“大后方”巩固了,才能具备更强的实力和基础来建设新型大国关系。


  二、“一带一路”


  “一带一路”可以看作中国主要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外交,包括经贸、金融、基础设施、文化等多个方面的内容。中国与沿线国家的经济发展要素呈现很强的互补性,如果能够有效结合,就可以释放出巨大的生产力。沿线国家多半拥有丰沛的自然资源与人力资源,但普遍缺乏资金、人才、技术,且面临基础设施不足、市场规模过小、治理能力不佳等瓶颈。而中国所具备的三大优势可以协助这些国家克服瓶颈,激发经济发展动力。


  一是基建优势。今天,中国从事基础设施建设的能力堪称世界第一,有能力同时在多国承建水库、电厂、超高压输电网、深水港、机场、工业区、传统铁路、高速公路、高速铁路、移动通信网络等项目。中国也有能力协助整个地区(如东南亚)建设跨国基础设施网络,让各国克服国内市场规模过小的障碍,并能够在地区内发展产业分工,形成跨国产业集群。


  二是智力优势。中国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培养了大量经济发展、公共治理、城市规划等领域的人才,并自行摸索出有效并用“市场”与“政府”的独特经济发展经验。中国可以与沿线国家分享这些经验,提供管理与技术支援,并协助培养人才。


  三是金融优势。中国同时拥有庞大的外汇储备和丰沛的国内储蓄,并已建立独立的全球支付系统,中国和许多国家都签订了本币互换协议,人民币作为国际贸易结算货币日益普及。随着人民币即将正式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并占10.92%的权重,人民币将加快成为可自由兑换货币,并位列美元(41.73%)、欧元(30.93%)之后,成为世界第三大货币。因此,中国有能力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低成本的融资平台与信贷机制。


  三、周边外交


  周边外交是中国大外交战略的核心和前沿,这是由中国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所决定的;而“一带一路”的起点就是中国周边地区。


  在世界大国中,中国的地缘政治环境非常特殊。同英国相比,英伦三岛孤悬于大西洋,英国是典型的海洋国家;而中国既是陆地大国又是海洋大国。同美国相比,美国周边只有两个国家,即北面的加拿大和南面的墨西哥,地缘环境非常简单,且这两个国家的实力与美国不可相提并论,并都需依赖美国发展;而中国则不同,周边有十几个国家,包括了俄、日、印等强国。所以,中国外交不能机械地模仿英美,必须根据自己所处地缘政治环境,制定务实可行的外交战略。


  当今国际安全领域的多数热点问题都发生在中国周边,其中很多是和中国直接相关的,包括朝鲜核问题、东海主权纠纷、台湾问题、南海主权纠纷、缅甸问题、中印边界问题、阿富汗问题等。近年来,旧的问题和矛盾依然存在甚至加剧,新的问题也正在出现,随时都可能转化成重大危机。


  周边地区是中国国际秩序的基础。中国要塑造有利于己的国际秩序,就必须把战略重点放在周边。未来中国要面对的危机更可能直接来自周边的中小国家。而如果周边发生重大危机或中国同周边国家关系出现重大危机,就会对中国国际秩序造成直接和严重的冲击,甚至可能导致中国崛起的根基不稳。


  几乎所有周边国家都是“一带一路”的沿线国家。过去几年里,中国政府提出了“睦邻、安邻、富邻”及“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理念和目标,而“一带一路”则是将这些理念付诸行动、实现这些目标的最好途径。


  此外,在今后很长的历史时期里,中国面临的主要地缘政治压力仍然来自美国。但中美之间没有直接的地缘政治纠纷,且两国在经济上高度相互依赖。中美之间的摩擦和冲突,更可能是中国和周边美国盟友之间的摩擦和冲突。这就意味着建设新型大国关系和周边外交也是密不可分的,必须齐头并进。


“一带一路”倡议的国际意义 


  对于中国而言,“一带一路”的国际意义主要包括三方面:一是有助于突破中国与有关国家之间的安全困境;二是与广大发展中国家实现双赢,更好地承担大国责任;三是形成中国在国际上的软实力。


  一、突破安全困境


  “一带一路”通过发展和强化中国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关系,将有助于突破国家间的安全困境,并为深化区域经济合作提供新的动力。


  第一,“一带一路”是中国应对美国战略挤压的必然选择。近年来,随着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深入推进,中国在亚洲的外交空间受到挤压。但中国并没有挑战美国的外交战略和国家意图。无论从中国的文化精神还是实际能力看,中国都不会和美国“硬碰硬”。而与此同时,美国“重返亚太”迫使其把战略资源从其他地区调动至东亚,这必将导致美国的战略能力在这些地区相对下降。因此,今天在中东、非洲、中亚等地区,美国的影响力和国际声望已大不如前。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必然走向美国影响力相对下降的地区。“一带一路”就是这样一种战略选择,其主轴当然是经贸,但也或多或少反映了中国面对美国战略挤压而“向西看”的外交政策考量。


  第二,“一带一路”可以为突破中日在东亚的安全困境创造条件。近年来,中日关系因东海主权纠纷尤其是钓鱼岛争端而停滞不前,两国地缘战略竞争有所上升。而“一带一路”的实施可以把中日之间的竞争延伸到沿线的众多发展中国家去,从而降低中日在东亚竞争的激烈程度。在发展中国家,中国具有一定优势。实际上,一国在海外的竞争优势就是其内部优势的延续。当前,日本国内的经济发展优势已基本用尽,很难再如往日那样在国际社会扮演经济发展的“领头雁”角色。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国内的经济发展优势决定了中国有能力在发展中国家中扮演这种领导角色。


  第三,“一带一路”能够产生更多的共同利益,从而缓解南海地区的紧张局势。客观上讲,无论有没有“一带一路”,南海主权纠纷都是存在的。但有了“一带一路”,就可以把蛋糕做大,在地区国家间催生更多的共同利益以及合作的必要性,从而缓解紧张局势。


  第四,“一带一路”有助于突破中国与西方在贸易和投资上的安全困境。当前,西方经济复苏乏力,仅靠美国与欧洲央行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支撑,无力解决失业、产业流失、民族矛盾等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同时,西方国家经常以所谓“威胁国家安全”等理由将中国的资本和产品拒之门外。这种情况在今后相当长时间里很难得到根本改变。因此,中国要在继续努力和西方打交道的同时,在发展中国家发挥自己的优势,寻找新的贸易和投资空间。换句话说,中国在经济上必须“两条腿走路”,一条腿在西方国家,另一条腿在发展中国家。而“一带一路”有助于中国在发展中国家找到这些新的投资和贸易空间,从而减少中国与西方国家之间的经贸摩擦及其引发的其他问题。


  二、承担大国责任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将通过“一带一路”全面发掘与沿线众多发展中国家的互补互利机会,与这些国家实现双赢,从而承担更多大国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讲,“一带一路”是中国走向国际、承担国际责任之路。


  一方面,“一带一路”有助于中国实现可持续发展。当前,中国经济结构亟待调整。对此,国内的深化改革自然是至关重要的;同时,也可以充分发挥外部经济要素的作用。这样既可以促进国内改革,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改革的压力。历史上,西方发达国家在成长为经济大国(从低收入经济体发展成为高收入经济体)的过程中,无一不充分利用了外部经济要素。它们的经济发展往往伴随着对外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政策。中国当然不能走西方的老路,但必须找到一条和广大发展中国家相互尊重、共同发展、合作共赢的道路。“一带一路”就是这样一条道路。


  今天,中国已经从资本短缺国家变为资本过剩国家,具备了庞大的资本积累(包括国家资本和民间资本)。如此庞大的资本大都存在银行,不仅没有增值,而且面临贬值的风险。不可否认,国内仍有很大投资空间,中国也会继续在国内投资;但同时,中国资本在加快“走出去”,对外投资规模越来越大。在“一带一路”实施过程中,中国要做的就是把大量资本积累转化为投资,从而实现保值增值;而沿线发展中国家要做的就是利用中国的资本来加快国内建设、推动经济发展。


  此外,眼下中国经济规模空前庞大,在主要工业部门均拥有巨大产能。“一带一路”不仅有助于为中国企业成熟的产品找到广阔的海外新市场,而且有助于将中国国内富余的产能有秩序地向外移转,转化为沿线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的要素,在促进这些国家经济发展的同时,推动中国国内的产业结构调整。在这一过程中,中国企业的跨国经营能力也可以得到全面提高。


  另一方面,“一带一路”可以为沿线国家的经济发展注入新的动力。沿线绝大多数国家都是发展中国家,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面临的主要任务就是发展。“一带一路”通过将外部经济要素(资本和技术)引入这些国家,同其内部要素(廉价的劳动力和丰富的资源)相结合,从而大大激发它们的经济发展动力,并带动中国与东南亚、南亚、中亚、中东、非洲等地区国家经济伙伴关系的升级,促进区域经济发展。


  今天,西方国家虽然发达,但也面临继续发展的瓶颈,在相当程度上缺乏发展动力,更无力帮助发展中国家。即使那些具备援助能力的国家,也往往对援助和投资附加了民主、人权等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前提条件,使很多发展中国家难以接受,反而严重制约了发展中国家的发展。中国则不一样,对外投资和援助比较务实,没有附加条件。中国在过去对外投资和援助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经验教训。所以,今后中国会更加关注对外投资所面临的风险,但不会像西方那样附加前提条件。中国的做法是提供沿线国家所需的资金和技术,让它们同中国一起发展起来。只有广大发展中国家都富裕起来,中国自身的发展才是可持续的。


  三、形成在国际上的软实力


  “一带一路”为中国在国际上建设软实力提供了一个契机和平台。它有助于把中国发展的宝贵经验传播到其他发展中国家,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市场与政府两手并用的独特发展经验。这样既可以满足发展中国家的需要,也可以实现中国软实力在发展中国家的崛起。


  今天,广大发展中国家在推动经济发展上仍面临巨大压力。二战前,多数发展中国家是西方国家的殖民地。虽然殖民统治模式促成了宗主国的发展,但被殖民国家的发展则失败了。二战后,这些殖民地纷纷独立,但独立后继续依赖西方。这一方面是因为西方国家仍是最发达经济体,另一方面是由于原先的宗主国继续通过各种方式影响着新独立国家的发展。显然,这种发展模式也失败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开始在发展中国家推行“华盛顿共识”。但“华盛顿共识”主要是对西方发展经验的总结,并不适合发展中国家。


  而中国的发展经验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提供了一种有别于西方发展模式的选择。越来越多的发展中国家对中国经验表现出了极大兴趣。这是由多方面因素所决定的。首先是中国的发展成就。不管中国存在多大问题,在三十多年里从一个非常贫困的国家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一事实本身,就使得许多发展中国家对中国经验深感兴趣。其次,中国在很多方面为发展中国家树立了榜样,如通过发展来减少贫困、通过融入世界来谋求发展、通过发展来解决遇到的困难和问题等。第三,与发达国家的经验相比,中国的经验和发展中国家具有更大的相关性。其实,中国的经验并非和西方的经验完全相悖。在市场建设等诸多方面,中国吸收了很多西方经验。但中国并非机械地照抄照搬西方经验,而是根据自己的国情和实际状况,不断修正西方经验。这也是很多发展中国家所需要的。今后,中国可以一边总结自己的发展经验,一边通过“一带一路”,根据沿线国家的实际需求提供帮助。


  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后,中国正逐渐成为世界强国。今天中国所面临的地缘政治和国际形势,要求中国既要“走出去”,在国际舞台上维护国家利益,同时也要承担起作为大国的国际责任。无论“走出去”还是承担大国责任,都将面临巨大挑战,都需要大外交战略来推动。“一带一路”可以成为当代中国全面走向世界的开端,也是中国崛起必须通过的重要“考试”。


  (《当代世界》2016年2月刊 作者:郑永年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教授,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学术专家委员会主任; 张弛 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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